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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工藝「傷」伴】之一 工傷工友的藝術:「痛也可以很美」

轉載自:[草根.行動.媒體]

前言:

一班工傷工友,把身上背著的傷捏成雕塑,錄下。你要怎樣面對那一件件具象的、切身的痛?

一位藝術行動者,從一片草地中找到它們各自的名字,立字如碑。你會否想起一個建造這城市的生命,悄然逝去,卻記不清他/她的面容?

由直白至隱喻,這些作品從不同位置介入同一個不被重視的議題:工傷/工殤。如果藝術關乎超越與想象,我們能否從貧瘠的勞工待遇中,看見工人如何過好一點?第十五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將會放映由台灣工傷工友及家屬製作的記錄短片《工傷轟拍》*,邀請大家一起討論。同時,【草根.行動.媒體】走訪了幾位與工傷工友相伴的人,說說她/他們在各自身位看見的、由創作勾起的、與工友的事。

*《工傷轟拍》的台灣工人導演們將出席28/10/2017的映後座談會(詳見: https://smff2017.wordpress.com/2017/07/27/workinjury/),另亦會出席於29/10/2017晚上的[落草為藝-社區/社群藝術工作者交流會] (詳見:https://comartforum.wordpress.com/first-round/#3)

 

《工傷轟拍》放映場次:

日期 時間 地點
28/10/2017 星期六 (Sat.) 15:00 工業傷亡權益會association for the rights of industrial accident victims
11/11/2017 星期六 (Sat.) 15:00 香港婦女勞工協會hong kong women workers’ assoc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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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行者的工作室內,櫃上貼了一件白色黏土製成的雕塑,小小的一隻腳,腳背有個坑。「這是我的腳!」善怡笑道,那是一次受傷,做了很久的物理治療。朗宜在一旁解釋,和工友做工傷藝術工作坊前,她們自己試做了一次,我們看到的是當時的成品。

今年四月,影行者與工業傷亡權益會(下稱:工權會)合辦了工友創作工作坊,工友用輕黏土將自己工傷的痛捏成雕塑,互相拍攝、記錄;又手製雕塑的海綿模型,拓印在布上,並於4月28日工殤紀念日遊行及集會上展出[1]。和兩位影行者成員聊天的時候,我們想問有關創作的構思,她們卻總說:「我哋都唔知㗎,都係同工友一齊work出嚟。」把手中的筆放在受傷的人掌心,畫一幅畫,重新敘述——若你有所疑惑,不妨看下去吧。

 

草:草根.行動.媒體(實習同學阿萱、車仔)

善怡、朗宜:影行者成員,工傷藝術工作坊共同創作者之一

 

草:你們是怎麼認識這次工作坊的工友?工友是來自不同工種嗎?

善怡:今次參與工作坊的都是工權會的工友,其中有一半是之前搞搞工作坊認識的,今次就問他/她們要不要一起玩;另一半是工權會介紹的新工友。

朗宜:我們沒有特意找不同工種的工友,但結果參加者的工種的確都不同。其實不只是工傷工友,還有職業病患者、照顧者和工權會「媽媽組」的成員。「媽媽組」是工友遺屬的一個支援小組[2]。

草:你們之前和工權會合作搞過很多次工作坊嗎?

善怡:認識工權會,最初是跟工友組織者做「快剪快拍」工作坊,讓他/她們即場拿攝影機,模擬行動現場拍攝,然後剪片。也和(「媽媽組」的)小朋友搞錄像工作坊,想一些主題,像「想對媽媽說的話」,拍下來。和個別工友也有合作,聊天的過程中發現他的工作是令他自豪的,拍了一齣影片叫《鬼馬X光機》,可以上網找到。

朗宜:還有約一兩年前,工權會邀請我們教工傷工友影相,然後做了一個工傷工友的月曆。後來我們又繼續邀請工友一起拍片,說他/她們的個人經歷。

草:這次搞裝置工作坊是想做到什麼?

善怡:這個工作坊其中一樣我們希望做到的,是一個大家即使有著不同身份、處境也可互相關心的過程。像是你做雕塑的時候我拍下,或者製作過程中,工友甲談到某痛處時,工友乙會表示慰問,或談及有類似經驗,這樣的聊天都是互相關心的表現。每個人都當對方是一個人來關心的時候,就不會再強調身份的不同。不同人都有她/他傷痛的感覺,那些傷痛都是可以拿出來大家互相分享和支持的。

另外,就是也希望做到影行者藝術普及化的理念,讓工友們覺得,不論是影相、影片製作、或裝置創作,他們也可以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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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工作坊做了多久?每次的內容是什麼?

善怡:工作坊是在一個月內完成的,一共有四次。第一次是大家互相認識,分享痛的經驗,學拍片。然後就分組搋黏土,一個人搋,另一個人拍。我們會讓工友拍手多一點,盡量不要出樣子。因為現在的工傷制度是由保險公司負責賠償,公司會千方百計懷疑你是不是騙工傷(賠償),包括找人跟蹤你,「你都行得走得啊,你係未真係返唔到工㗎?」(朗宜:還會看你是不是每次回醫院覆診。)這些東西纏繞著他/她們,讓他/她們很煩惱,所以會擔心要是讓保險公司知道我參加這些活動,會不會又有麻煩。只拍手,不拍樣子,工友們也會比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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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宜:第二次我們買了壓縮海綿,順著雕塑的形狀剪下來,放進染料裡就會發漲。然後我們就想,如果真的要做一個裝置出來,要怎麼設置。也試了顏料,一邊印一邊試。(善怡:我們也在白板上畫,看架子要怎麼砌。)還有那些雕塑怎麼串起來。

善怡:第二次工作坊的開始,我們讓他/她們看上次一邊搋雕塑一邊拍的影片,共同討論是否在工殤紀念日播,我們要怎麼播給別人看。當時大家就有了一個初步想法,找一塊布,把影片投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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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宜:接著第三次工作坊就是真的把海棉的圖案印在布上面。我們把投影機帶去,讓工友對實際的設置更有想像。然後,裝置的設計都是共同創作。印完之後我們有一塊印滿了圖案的布,那影片要怎麼投射上去呢?布要怎麼拉起來呢?工友把布的兩邊縫一縫(呈圓筒狀,讓竹竿穿過),竹竿就可以把布撐起來。做了一根打橫的竹架,一件件雕塑也串起了。整個裝置要在工殤紀念日的遊行中展示,那如何運送過去?什麼時候合體呢?也是在這一次工作坊一起想的。一開始我們想著砌一架車推著走……

善怡:遊行路線包括穿過一個商場,要上扶手電梯,車要怎麼上去呢?所以才想到,到了政府總部集會時才把竹子綁起來、再砌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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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宜:最後一次工作坊是4.28工殤紀念日之後。遊行當日我們做了些訪問,有其他遊行參與者表達了對裝置的看法,於是便剪輯下來,在第四次工作坊播放給工友看,原來其他工友或前來支持的朋友是這樣看他/她們的作品。

善怡:工友的時間很不固定,有時撞了覆診時間,一兩次工作坊來不了,也不是每個工友都有參與4.28行動。

朗宜:把行動的過程播放給他們看後,他/她們也很覺得這些作品是要展示出來的。

善怡:於是,我們也一起討論4.28過後,作品要如何處理呢?什麼場合可以播出影片?怎麼展示作品?一定要影片和雕塑完整地一併展出嗎?

草:用色上有没有什麼考量?雕塑原本是白色,最後展出的布上印了彩色的形狀。我們聯想起一個為做完乳房切割手術的乳癌患者紋身的故事,紋身師傅相信,在最難堪的痛處畫上美麗的花紋或圖案,是一個療愈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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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怡:我想,對於任何藝術品,創作者的想法和觀看者的詮釋都是藝術創作的一部分。我們沒有事前就想得很仔細要白色抑或彩色,我們是在完了每次工作坊後,再想下一次工作坊怎樣延續。第一次的白色雕塑做完以後,就覺得用海棉印的方式,再加上色彩,好像會不錯,就一起試著做。整體來說,我們想工友享受整個藝術創作的過程。這件事不是我不斷地將自己最慘的一面表達出來,令自己好無力——當然他/她們的辛酸想和人分享,這是一個分享的渠道。但這個過程中,都希望他/她們發現「原來我都可以同人分享」之餘,自己也是開心、舒服的,所以工作坊有一個很輕鬆的氛圍。工友搋出來的那件(雕塑),好痛,但他/她們也會覺得挺美。痛和美是同時存在的。

朗宜:另一位今天沒空接受訪問的成員,也有一起參與整個工作坊。在第一節過後準備第二節時,她也看了很多其他藝術品作參考,對這次創作有很多想法。我記得類似是這樣,她看見一個創作是有關一隻巨大的魷魚,你可以看著它的墨汁慢慢滲出來。她覺得,如果可以把一些感受,透過水啊什麼的滲出來,這樣的表達好像不錯。經過改良以後就變成了海棉印。

海綿印

草:因各種限制,我們沒找到參與創作的工友聊天。但就你們的觀察,他/她們在創作的過程有什麼得著?

善怡:在第二次工作坊中,我們除了播放影片以外,也找了不同地方的雕塑作品和建築,對比工友自己搋出來的形狀,會問他/她們:「咦,係未都係差唔多樣呢?」藝術對於很多人來說是好高深、和我完全沒有關係的東西,但其實不是,大家都可以參與。我想這是我們很希望用不同的方式讓大家感受到「其實你同嗰個好勁嘅建築師作品,外觀上也相差不太多啫!」例如在4.28行動之後給他/她們看訪問的片段,其實他/她們都感受到,整個創作裡面其他人對於他/她們的創作都是欣賞的。

朗宜:有一個工友自己有幫作品、印海棉印的過程照照相,他發給朋友看,朋友都會問:「點整㗎?」

善怡:是啊,他/她們會說:「你把照片和影片發俾我,我發俾朋友,佢哋都話好犀利!」因為工傷其實是一段好挫敗的時間,如果你真的去跟工友相處就會知道。尤其這個社會往往看一個人的價值就在於你賺到多少錢,而現在你賺錢的能力因為意外就沒有了,而且你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復原。社會給工友們的保障亦十分缺乏。工友有時會說「痛唔知點算」,試很多不同的治療都不是很行。(朗宜:在討論過程中,他/她們也會分享哪間針灸好、有沒有用。)

朗宜:而且有時家人也未必很體諒,夜晚痛醒,家人會說「你做咩吵住我瞓」,這些都會有。

善怡:也有工友說,有時醫生對痛的程度也會有懷疑。因為痛是除了說「我好痛」,沒得量度測試。有些創傷,你照X光也照不出,但痛仍然存在。在這麼挫敗的經驗裡,怎樣互相支持、過得開心一點,我想也是這個創作過程裡他/她們會有的。而透過影片也是讓他/她們小小的心聲能夠說給其他人聽。

朗宜:我猜平時都沒什麼空間給他/她們說自己的痛,而這裡大家都痛,所以會有其他人明白。

善怡:而且透過創作,也讓工友把他的才能發揮出來——不說我都差點想不起,其中一個工友對於放映裝置的竹架怎麼砌很有想法,最後亦是依他的建議而設計。

朗宜:這個工友是一個很寡言的叔叔,你要問他,他才會說話。提起那個架子,他卻很主動說話。應該跟他在地盤工作也有關。

善怡:他/她們會發現自己不是「做唔到嘢」,而是「仲可以做好多嘢出嚟」,包括創作了這麼多藝術品,而別人亦是有反應回饋的。所以,也會很有滿足感。

 

[1] 詳情請見【草根.行動.媒體】報導:http://wp.me/p2HdPx-34b

[2] 詳見【工業傷亡權益會】網站:http://www.ariav.org.hk/web_articles/view/survivor_support_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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